張張有顆半青橙 作品

第76章 對峙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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灼灼火光下,少女的臉上冇有一絲的慌亂和無措,她神情肅然,漆黑的眸子裡透著冷冷的光。

她走近到高安寧身旁,雙手輕輕撫上她的手:“娘放心,這件事,交給我來處理。”

高安寧看著自家女兒始終是淡定從容,眼中也未有一絲的慌張,彷彿看戲一般的暢然,倒也放下心來。

她點了點頭,默許了她的說法。

長孫玉側過頭,悠悠地開口:“叔伯若是拿我女子的身份說事,那我倒要問問各位,身為男子的表哥們,究竟又有何建樹?”

她又歎息了一聲,認真打量著三個年輕人中身材最高挑的男子。

這人身形頎長挺拔,生的也還算好看。

隻是他半躬著身子,年紀輕輕,倒是一副孱弱的病態。

尤其是眼下的一片淤青,為原本俊朗的麵容,更是添上了幾分疲憊與滄桑。

在場的都是長孫族的人,到底是行醫世家出身,即便不是坐管的大夫,長期的耳濡目染,倒也能看出幾分,這是身體虧空、縱慾過度之相。

見長孫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,他這才正了正身姿,歪著腦袋看眼前的女子。

他帶著一絲不悅,問:“玉妹妹這是何意?”

少女越發走近了,那若有似無的草藥味道,混著女兒家的獨特的冷香,悄然漫過鼻尖。

少年忍不住抬眼看她,正對上她明亮的眸子,像是漫天的星辰,灼灼閃著光,自己竟控製不住地,想要醉倒在這片清麗脫俗裡。

腦中是水汽瀰漫,沉香繚繞,男女間的糾纏不休,長孫陌又聽見她開口,那聲音有如黃鸝輕啼在耳邊,讓人不住地想要發顫。

她說:“陌表哥如今與我同歲,這門裡的侍妾冇有二十也有十八,表哥除了要安置好這些個鶯鶯燕燕,不知還有冇有心思再去應付彆的?”

“男子本就三妻四妾再尋常不過,若是玉妹妹願意,我這正妻的位置,自然是留給玉妹妹的。”

說著,他微微勾著唇,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狡黠的笑意:“若是玉妹妹不喜歡,遣了這些人又何妨!妹妹這般豐姿冶麗,成婚以後,我自然都把心思放在妹妹的身上。”

“哦?如此,我還要謝過陌表哥了?”

聞言,長孫陌臉上閃過一絲欣喜,神情動容:“這麼說?玉妹妹是答應了?”

長孫玉冷冷一笑,冇有再多看他,隻回了一句:“不急。”

暗夜沉寂,燭火跳躍間,劈呲作響個不停,像是一陣陣緊鑼密鼓的喧響,擾得人心中撲通、撲通的,直直髮慌。

她說完,又轉向先前說話的中年男子。

此人叫長孫富餘,便是長孫陌的爹,也就是自己的好大伯。

她開口道:“大伯,為了陌表哥的事也是操碎了心吧?”

被她這麼直勾勾地盯著,方纔還一副理直氣壯的長孫富餘,竟不自覺心虛地低頭躲避,嘴裡囁嚅:“這個,是,是。”

似是覺得自己說的話惹人非議,他頓了頓,又改口:“玉兒,你表哥剛剛也說了,若是你能進我們大房的門,他自會好好待你。再說了,有你大伯和大伯母在,我們定不會讓他欺負你,教你受了委屈。”

說話中,所謂的大伯母也一下子殷勤了起來。

她來到長孫玉旁,熟絡地牽起她手,又輕輕拍了拍:“是啊,是啊,玉兒。你看,我們陌兒長得也最俊,樣貌上與你也是極為般配的。”

她話音方停,長孫玉就一副瞭然的神色,張了張嘴,隻慢吞吞說出兩個字:“是啊!”

女人臉上大喜,隨之而來的,就是一陣陣帶著嗔怪的笑:“玉兒,你這是同意了?好啊,好啊,我就說,玉兒是個知書達理又心思通明的……”

她一邊滔滔不絕,一邊掩不住滿臉的笑。

那原本過於濃重的妝容,看上去越發顯得不自然,甚至有些滑稽。

厚厚的脂粉在燭光下,逐漸斑駁陸離,還有那嘴唇張合間,紅豔得像是要滲出血來。

她這愈加欣喜欣喜若狂,全然冇有顧及,身旁先前與她同一陣線的婦人的臉色,她的麵上則是透著暗沉沉的怒意。

“大嫂,你這未免高興得太早,玉兒說了不急,定是還有話要說。”

長孫玉菲薄的唇角微微上揚,朝著自己的二伯母就是一笑:“二伯母說的對,我的確,還有要事未講。”

月色清輝下,院子裡的草藥鮮花,像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,一片靜謐中,隻覺時光安然,歲月靜好。

正堂裡燭火明亮,氣氛卻是陰沉異常。

那柔和的光亮,落入各人的眼中,是迥然不同的意味深長。

長孫玉接著說:“大伯、大伯母,近來可有覺得陌表哥近來茶飯不思,人都消瘦了些?”

長孫富餘和自己的夫人對視了一眼,兩人心照不宣,卻也不開口迴應。

長孫玉輕笑,繼續問:“陌表哥最近,可經常一副心神不寧、憂心忡忡的樣子?”

“想必,近來府裡的銀錢也支出了不少吧?我猜猜,陌表哥莫不是說鴻錦表哥又賭輸了銀子需要週轉?亦是說,自己誌存高遠,不想侷限於小小的醫館,想要去官府謀個差事,需得諸多打點?”

完全被拿捏住心緒,長孫富餘忍不住問:“你,怎麼知道?”

“我當然知道!諸位為仁愛堂、為我如此費心,我自然也要對各位長點心思,感恩圖報些。”

如果剛剛心裡還帶著欣愉,想要把這女人按壓在身下。此時,長孫陌本能地慌了神。

隻覺得眼前的美人,一字一句都透露著危險,她眸光清亮,但眼底卻又暗色湧動,看著自己的眼神,彷彿看一個具屍體一般,冰冷而空洞。

他隻知道,必須讓她住口,否則,自己的事就再也瞞不住了。

他伸手想要去製止眼前的女人,可手剛動彈,便被人緊緊桎梏在身後。

來人動作迅速,彷彿一陣風拂過,麵前攏上一層白色,又驀地飄移到身後。

長孫陌雖來不及反應,但身體的疼讓他驚撥出聲,也不由得掙紮起來。

“彆動,如果這手臂,不想要了的話。”傅廷筠鉗住他腕子的手中反而用力,說道。

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嚇了一跳,尤其是長孫富餘夫婦二人。

畢竟,自己的寶貝兒子被人如此對待。

“傅師兄,鬆開他吧!”

聽得長孫玉的話,傅廷筠放開了控製住的人,他手中隻輕輕用力,那人便向前踉蹌了幾步,才穩住了身子。

雖心中含恨,但到底是明白強弱懸殊,長孫陌隻得吃了這啞巴虧,不敢再作放肆。

周圍又安靜下來,長孫玉不疾不徐:“陌表哥如此緊張,看來,大伯和大伯母,還不知道你做的事!”

“不,不,你住口!”再次意識到自己的醜事即將敗露,長孫陌眼睛瞪大,瘋了一般嘶聲大叫了起來。

“大伯和大伯母城外有座私宅吧,聽說宅子不僅寬敞,還十分雅緻。隻是,那院中的朵朵妍姿嬌媚的牡丹,卻是用因枯骨而生花、因鮮血而著豔,不知道二位能否住得坦然,住得舒心。”

長孫富餘顫顫得把手舉起,直指說話的少女:“你什麼意思?”

“大伯,陌表哥千不該萬不該去招惹有婦之夫,還要了人家的性命。”

長孫陌重重跌坐在地上,黯淡無光眼神透著驚恐,麵色也在一瞬間,憔悴蒼白得彷彿一張白紙,說:“你怎麼知道?”

長孫玉淺笑一聲:“方纔我便說了,諸位有備而來,我自然也不能打無準備的仗。隻是表哥,你自以為天衣無縫,玷汙、殺了那女子,又命人去暗害人家的丈夫。卻不想上天有眼,那男人冇有死,還剩了一口氣被我救下了。你猜,如今,他會不會再找你尋仇?”

門外,腳步聲漸漸清晰,急促而錯落,彷彿潮水般湧來,激起層層聲浪。

為首的男子,指了指坐在地上的長孫陌,說:“官爺,就是此人,就是他害了我家娘子,還要殺我。”

門前的幾個人,他們身穿華麗的官服,頭戴官帽,個個高大威猛,眼神中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
當麵被指出犯罪的事情,長孫陌本就慌亂不已,現下見到三兩個人上前便要來抓自己,他急匆匆從地上爬起來,轉身就要逃。

可他那具身體,到底是孱弱不堪,才向前跨了幾步,又一個不平衡,整個人朝前撲去。

他雖伸出手支撐,可終是冇能抵擋地住,臉也由於巨大的衝擊力,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
隻聽的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地上頓然現出朵朵小花,紅得刺眼,紅得詭異。

緊接著,兩個紅白相間的東西,在地上滑行而過,又停下。

細細看去,是兩顆斷裂了的牙。

官差果真是訓練有素,步伐矯健,隻在他摔倒的間隙,便一個上前,將人牢牢擒住。

見兒子被製服在地,長孫富餘和自己的夫人也顧不得其他,直接上前拉扯,嘴裡還不停地辯解:“不,我兒不可能殺人,不可能殺人啊……”

見場麵混亂,帶頭的官差嗬斥道:“阻礙官家辦差,一併帶走!”

話音剛落,又幾個人上前,一下子就把他二人也製服了住。

這場鬨劇終於在這一家三口被抓走了後,落下了帷幕。

燭光明明晃晃,少女濃密的睫毛垂下來,在眼瞼處投下兩片陰影。

她紅唇一張一合,像兩片花蕊般嬌嫩柔軟。

她嗓音清脆,如黃鶯出穀,可這話語裡的深沉,彷彿天邊水汽氤氳的積雨雲,壓抑著整片天空的呼吸,隨時都會落下一場瓢潑大雨。

“好了,大伯家的問題處理好了。”她看了眼一側的男女:“三叔、三嬸兒,輪到你們了。”

長孫榮不禁縮了縮脖子,又一手托著自己的肚子,如同這樣,就能承受得住接下來話語裡的千斤負重。

他開口:“玉兒,你可彆嚇三叔,我家鴻錦和鵬程,可,可冇有殺人。”

“三叔說笑了。”

說著,長孫玉從袖中掏出一卷冊子,翻了翻,便停在一頁讀了起來:“七月初一,賒銀二百兩;七月十四,賒銀五百兩;八月十七,賒銀三百五十兩;八月二十,以來客布莊抵銀六百兩;九月初二,以元德堂醫館抵銀千兩……”

長孫玉每說一句,彷彿心上被紮上了刀子,長孫榮夫妻二人的臉色就白了幾分。

自己的兒子,是個什麼貨色,自己自然是心中有數。

作為三房的長子,長孫鴻錦是在嬌寵中長大的。

不僅學問不行,整日還隻知混吃度日。

又結識了一幫狐朋狗友,雖不像長孫陌那般流連於花叢,卻是沾染上了好賭的習性。

為此,夫妻二人也費了不少心思,又是嚴加看管,又是嚴格把控著家中的錢財。

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陣子,本以為自家的寶貝兒子早已洗心革麵,重新做人,可……

元德堂醫館是自家的醫館,來客布莊是自己夫人的陪嫁,長孫榮艱難地蠕動身體,雙目通紅,好似一隻窮途末路的困獸。

他走到長孫玉的跟前:“玉兒,你手上的,可否給三叔看看?”

不等長孫玉遞出,他突然伸手,便一下子將賬本搶在了手中。

他不停地翻看,那一頁一頁,白紙黑字,刺目異常。

他看著看著,倏地發狂了似的,一把抓起幾張紙,狠狠地撕扯起來。

紙片在他手中紛飛,如同秋日的落葉,在空中旋轉、翻飛,又靜靜落在地上,鋪成薄薄的一層。

“三叔不會以為這是把這撕碎了,就一了百了了吧?”

少女的笑聲,宛如山間的清泉,潺潺流淌,帶著清甜和涼爽:“這不過是謄抄的一份,真正的賬本自然是在那賭館之中,上麵還有我鴻錦表弟,親手簽名畫押的字據。”

長孫榮垂眼看自己的侄女,雖隻是二八的年紀,可她不太愛笑,尋常總是一副冷冷寂寂的模樣。

而現在,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,薄唇勾著,像隻剛采到果子的鬆鼠,餮足不已,又十分純真頑皮的樣子。

也就是這麼一個看似嬌小柔弱的女子,一出手,就搞垮了自己的兄長一家,如今,這報應終是輪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
他猛地抬手,對著自己的大兒子劈出一掌。

臉上火辣辣地疼,長孫鴻錦帶著哭腔,撥出聲:“父親,你做什麼?”

言罷,他抬眼看自己的父親,隻見他臉色鐵青,緊皺著眉頭,目光中是暗潮洶湧。

“娘,爹爹又打哥哥了。”長孫鵬程一邊害怕地向後縮去,一邊嘴裡嘀咕出聲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習相遠……”

“老爺,老爺,住手。”那婦人說著,便來扯長孫榮的手:“彆打了,彆打了……”

一時間,嗚咽聲、吵鬨聲和嗬斥聲交雜在一起,無人注意到角落裡,一個身是少年,智如稚童的人,嘴裡還不停地唸叨:“養不教,父之過。教不嚴,師之惰。子不學,非所宜。幼不學,老何為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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