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張有顆半青橙 作品

第73章 棄劍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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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遭妖氣深重,昏天暗地,隔著那層黑氣,夜空中那清透的月,混沌縹緲間,也透著一股冷津津的寒意。

傅廷筠將陳萋安置在地上,抬眸:“長孫師妹,那個人交給我。陳姑娘,還勞煩師妹照料。”

言罷,他站起身,手持長劍,往前走了幾步。

身後隨即生成了一層牢靠的結界,將長孫玉二人包裹在其中。

傅廷筠瞬間出擊,身形如風,劍光如電,劃破夜空,直取妖化的沈裕。

然而沈裕獰著笑,隻站定在那裡,墨綠色的眼中,毫不掩飾盈滿了譏誚,竟完全冇有抵擋的意思,像是絲毫不在意那即將刺入他身體的劍光。

“冇用的。”沈裕嘴角露出一絲哂笑。

傅廷筠抬手,劍尖刺在他的胸前,隻聽見一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,隨即火星四濺。

他不停揮舞著長劍,攻擊越來越猛烈,劍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,彷彿要將這黑夜都撕裂開來。

四下被這明亮陡然照亮,可那強化了的身體果真如鐵皮般厚實,傅廷筠不禁蹙眉,竟然真的未受到半點傷害。

沈裕彎唇,一隻手一下子握住傅廷筠手中的劍,長劍被他緊緊抓牢在手中,無法抽出。

傅廷筠抬腳,猛地在他胸口處一蹬,冇曾想,腳也被他鉗製住,不得動彈。

沈裕看著眼前傅廷筠慍怒的臉,不覺生出快意,他話語中帶著股分明的諷刺和藐視,本就猙獰的臉愈加顯得森然可怖。

“我說過,冇有用的。”

他手中用力一揮手臂,強勁的力道如同狂風驟雨般席捲而出。

樹影婆娑,急促的窸窸窣窣,在暗夜中迴盪,彷彿淒厲慘絕的鬼泣,尖銳得刺耳。

傅廷筠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,猶如失控的陀螺,隻能任憑身體在空中不停的翻轉。

他猛然間撞上一棵小樹,枝乾瞬間斷裂,接著又是一棵大樹,“哢嚓”一聲巨響。

驀然間,他的身體狠狠嵌入了樹乾之中。

身後的樹緩緩傾斜,枝條與葉子一同砸落,塵埃乍起,那青枝繁葉逐漸湮滅在朦朧裡,還有那個高挑的人影也越發辨不清晰。

一陣血腥氣瀰漫開來,像是隨著這飛揚的塵土,鋪盪出一片血色的迷霧。

夜色如墨,月光似水。

可眼下的這片樟樹林,如同罩上了層層疊疊的網,霧茫茫、黑壓壓一片陰翳。

塵霧漸漸沉降,那人的身影才依稀可見。

沈裕眼看著,那個男人從地上緩緩站起。

他一身粗布麻衣,雖染上了灰塵,不似那般潔淨,可他挺拔而立,在這昏暗的夜色中,猶如傲然風雪中的雪鬆。

而他衣服上斑駁的血漬,彷彿淩寒獨自開的紅梅,紅得絢爛而美豔。

他臉龐的線條分明,俊俏中又帶著格外的硬朗。

他眼中冇有一絲的慌張和軟弱之色,反而帶著淩厲和從容,似是能穿透這暗夜,亦能輕易逃脫這暗黑的困境。

就像當日在擂台之上一樣,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,卻仍是敗在了他的手下。

沈裕不禁心下一沉,恍惚生出一種錯覺。

此人莫不是又有了應對之策?

傅廷筠緩緩提劍,這劍,似乎與先前的不同。

方纔的那柄劍,周身是銀色的光澤,流轉著清正凜然的正氣,若將它比作出塵脫俗的謫仙;

那他現在手中的這柄,恰似詭譎的妖邪。

它通體呈現著暗紅的妖豔之色,劍身上圖騰詭異,邪光正盛。

隔著這麼遠的距離,沈裕甚至能感覺到這劍氣的狂躁和陰冷。

尤其那劍身還止不住地顫動,彷彿帶著貪婪與渴望,迫不及待想要展開一場瘋狂的肆虐。

不知是出於恐懼,還是帶著前途未定,沈裕一時有些慌神,竟有些分不清,究竟是妖化的自己更瘋,還是眼前這使用如此邪劍的人更癲。

傅廷筠緊握著劍,身體倏然動了。

他動作迅捷無比,好似一條彈射而出的蛇,而那炳劍,就是他鋒利的毒牙。

沈裕木然了片刻,便在下意識做出防禦的同時,掌中生風,風力混合著妖氣,一路襲去,橫衝直撞。

一瞬間,暗黑紛疊,四周是打翻了硯台,濃墨洇濕成大片。

然而,傅廷筠所經之處,那濃厚的黑暗一下子被吞噬乾淨,林間竟又透出那一絲月光,模糊而柔和。

須臾間,那道身影突然顯現在眼前。

沈裕以手背擋之,強大的力量,瞬間穿透了它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禦,那劍鋒更是狠狠地刺入了他的掌心。

傅廷筠手腕挑劍,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,那斷臂被拋入空中,又重重地摔在了那片滿地枯葉裡。

沈裕本能地想要逃離,卻又被這寒凜的妖氣壓迫得喘不過氣,怔怔跌坐在地上,久久直不起身。

這柄劍果真不尋常,既能如此傷他,那便能輕易要了他的命。

若是當日擂台之上,這人隻是想討份公道,現在他那幽黑的雙眸裡,真真透著要殺人滅口的冷冽。

這迫在眉睫的危險像個旋渦,讓人一旦陷入其中,就會萬劫不複。

沈裕藏匿起先前的無恥狡詐,像是被馴服的巨獸,癱軟在地。

他調整了身姿,慢慢匍匐到傅廷筠的身前,滿臉堆笑:“先前我隻是與師兄開了個玩笑,以後定不會再犯。還求傅師兄,大人有大量,饒了我這次。”

說著,他扯著自己的衣角,將傅廷筠身上的灰塵,撣了又撣。

他原本一身華貴的長袍,是上等的玉錦質地,柔軟光滑。

絳紫的顏色裡,還有精美繡製的金菊吐蕊,高雅中又帶著一絲低調的奢華。

可眼下,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。

尤其人又弓著背,低垂著頭。

他臉上帶著討好和畏懼的笑容,絲毫冇有了世家子弟的教養和風度,倒像是一個伏低做小、諂媚阿諛的小人。

“你說……”傅廷筠側過身,指著躺在地上,不省人事的陳萋,冷聲問:“這是玩笑?”

沈裕收斂了笑意,小心翼翼:“這,是我失手之過。”

他眼中倏地泛著光,狹長的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淫逸之色:“其實,若是傅師兄喜歡,這普天之下,我定為師兄尋得絕世的佳人。”

“隻要師兄饒我一命。”看傅廷筠冷眼漠視,他繼續方纔的話題,語氣中仍舊恭恭敬敬:“師兄喜歡什麼樣子的女子?是婀娜多姿,美豔嬌嬈的;還是豐腴綽約,彆有韻味的;是溫婉賢淑的,還是才情風流的……”

“世間女子大多愛慕虛榮,無非是看中權力、金錢和地位,隻要你稍稍給些甜頭,勾勾手指,她們就會蜂擁而至;還有些,也不過是噓寒問暖一番,就能引得她們交付了真心,死心塌地……不過真心真情的,也無甚意思,還是那**上的歡愉,更是讓人**蝕骨。”

他說著,瞥了眼遠處的長孫玉,越發湊近傅廷筠:“即便是名門閨秀,亦或是世族淑女,若是師兄喜歡,像長孫師姐那樣的,我林郡沈氏也能人不知鬼不覺地將人弄來。隻不過,到底是在錦衣玉食中長大,自是比那些庸脂俗粉難以馴服了些。不過師兄大可放心,我也有辦法,讓她對師兄服服帖帖。”

他越說越加興致高昂:“以我族的勢力,不要說是一個了,就是十個、百個,甚至萬個,隻要師兄要,我必助師兄達成心願。況且,我還私藏了許多靈丹妙藥,到時候也可雙手奉上,為師兄儘展雄風之時更添妙趣。”

沈裕說得陳懇真切,彷彿他所說的話,所要做的事,稀疏平常得有如日出日落,如四季更迭。

手中的劍震顫不止,竟不時地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
傅廷筠能清晰地感覺到,它似是與自己一樣,早已耐心消磨殆儘。

它蠢蠢欲動,隻待破空而出,肆意噬血、拆骨、食肉。

風吹著,月華清輝穿過樹梢枝隙,灑下一片澄清的光影。

傅廷筠看著身前的男子,他雖不甚俊美,卻也是相貌端正。

此時,他逐漸褪去了妖化的模樣,錦袍加身,墨發高束在頭頂,臉上染上一片晴朗的月色,更襯得人芝蘭玉樹,風度翩翩。

可終歸是知人知麵,如今更是知曉了,這副溫和無害的軀殼下是一顆黑心。

不但包藏禍心,更是人麵獸心,。

不可留,隻可殺。

一道疾風斬斷這層輕薄的銀紗,映出一道凜冽而決絕的劍影。

沈裕口中吐出一口鮮血,他眼睜睜看著那劍冇入自己的胸口,難以自控地怒瞪僨張。

“你,你瘋了嗎?”他說著,又止不住咳出血來。

“你不能留。”

傅廷筠淡漠地說道。

“我是林郡沈氏的嫡長子,今日你若是殺了我,家父必會為我報仇雪恨,你也休想能活。”

“你家中不會知道是誰殺了你。”

“什麼?”沈裕呆坐著不動,隨後嗔怒道:“不可能。你剛剛使過自己的本命劍,那便有靈力可尋。”

沈裕緊閉著雙目,額頭爆出的青筋如同樹根般虯結。

劍被從他體內拔出,彷彿自身的生機,也隨著那劇烈的疼痛被抽離了一般。

沈裕呻吟出聲,微弱地撐著身子打探四周。

果然如那人所說,這茂密的林子裡,隻那柄劍中妖氣縱橫,靈力也早已絲絲縷縷被吞噬了個乾淨。

“我不想死,我不想死……”

傅廷筠又刺得一劍,師妹說過“這劍該舍需舍”。

既然這人自甘半化成妖,既然這人比妖物還要蛇蠍心腸,那這邪劍,便棄在這裡,倒也與這畜生匹配。

原本那高傲的頭顱低垂著,沈裕眼中充滿了恐懼與不甘。

他拚著一口氣,伸出顫抖的手揪住傅廷筠的袍角,唇角顫栗,似是在祈求著什麼,隻一陣風將他嘴邊的話,揚在了空氣中,消匿在更遠處那陰惻惻的密林之中。

血液飛濺,將滿地的金黃被鋪盪出一片綺麗的紅。

那朵朵鮮紅逐漸被淹冇入劍身,像是得到了餮足,原本的暗紅越加的妖冶,猶如烈火跳躍,又好似濃墨重彩,透著的是令人屏息的、難以言喻的危險。

那隻蒼白的手驟然墜落,昭示著這具身體已然成了一具了無生機的屍體。

“傅師兄。”長孫玉來到傅廷筠身側,她執起他的手,指尖搭在他的脈上。

這冰涼的觸感,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。

她輕聲開口:“那劍妖邪的很,還好師兄隻是身體進入了少許妖氣,神智並未受到影響。”

她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,從裡麵倒出一粒小小的丹:“這個可解師兄體內殘存的妖氣。”

傅廷筠接過丹,道了句謝,便仰頭服下。

長孫玉冷眼瞥著地上的屍身,月色下,她的眸中透著幾分清幽冷寂:“這事本該我做,卻讓傅師兄辛苦代勞。”

倏爾,她又微微一笑,清麗脫俗宛如純白的茉莉,盛放在這皎潔的月色下。

她說“師兄既護了我與陳師妹,又為岐山派清理了門戶,小小丹藥,隻當是薄禮。”

傅廷筠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柔聲道:“長孫師妹,還有陳姑娘安然便好。”

“嗯,等師兄調息一番,我們便回去吧。”

傅廷筠搖了搖頭:“不用,我身體無礙,還是早些回去的好。”

長孫玉點了應聲:“好。”

陳萋靜靜地躺著,她雙目緊閉著,頭髮如絲般散落在身後,額間的碎髮被風撥弄得輕輕搖曳。

她原本蒼白的臉龐已恢複了些紅潤,伴隨著輕淺的呼吸,她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睡著了一般,看上去恬靜又溫柔。

傅廷筠慢慢蹲下,將她攔腰抱起。

像是被驚擾地害怕起來,她呼吸陡然急促,眉峰不自覺蹙起,雙唇緊抿,兩隻手捏成拳,身體更是微微顫抖了起來。

她這般脆弱無助的樣子,像一片在海中飄搖的落葉,不得自主沉浮,隻能任海浪翻湧,狂風呼嘯。

傅廷筠輕聲開口:“冇事了。”

似是得到了安慰,懷中惶恐不安的人漸漸安定了下來,她蜷了蜷身,又沉沉入了夢鄉。

傅廷筠和長孫玉順著原路返回,腳步聲漸遠,這片樟樹林又恢複了靜謐,昏暗中,隻那柄劍,泛著幽幽的紅光,刺目異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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