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張有顆半青橙 作品

第46章 掘地翁之殤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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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宸掃視了一圈,籠中困了約莫有十幾個人,精神異常的不少,還有些雖不至於瘋癲,但也是躁動難安的樣子。

若是皆放了出來,暫時無法妥善地治療,且場麵也難以控製。

妖邪已滅,這些人此時待在籠中,一無性命之憂,二則又能省去不少麻煩。

蔣宸轉向身旁的掘地翁,問道:“長老,請問其他的人呢?”

燭火搖曳的輕紗,將整個空間蒙上一層明朗和柔和,空氣中卻瀰漫著濃重的破滅和悲慟。

“得道”、“成仙”的瘋言瘋語不斷迴盪,還有那鐵柵欄摩擦間“嘎吱嘎吱”的冷硬和刺耳。

身邊的老翁歎了口氣,語氣中多種複雜的情緒交織,有無奈,有憤懣,更多的是悲憫。

他開口道:“村中的女子我們也未曾見過,隻是聽得那醜角和黑鰭二妖隨意中提過,應當早已是香消玉殞了。”

“可惡。”蔣宸攥緊了拳頭。

長老繼續說:“神女和青台這兩個妖邪,在山中設下如此大陣,采補修煉倒是其次,他們真正的目的卻是……”

“煉製不人不妖的怪物。”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,語氣冷若冰霜。

眾人循著聲音看去,來人身材修長而挺拔,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獨特的孤傲與清冷的氣息,有如矗立風雪中的一棵孤鬆。

他皮膚蒼白如雪,鼻梁高挺,隻是薄唇之上卻似浮著一層淺淺的硃紅,看上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妖異。

他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,深邃且晦暗,像是能夠洞察人心,卻又彷彿遙不可及。

他一身白袍,袍子上有好幾處破損,看上去明顯是被刀劍所割破的。

破破爛爛的周圍又血跡斑斑,胸口還有一塊影影綽綽的,與血液的鮮紅不一樣的朱殷。

可他似乎不以為意,步伐從容而淡然,讓人忍不住好奇,又不敢輕易靠近。

蔣宸一邊打量,又輕喚了一聲:“肖師弟。”

看著隻有肖琰一人過來,他不禁詢問:“林師妹呢?”

“師姐無事,已回到村中休息。”

說完,許是察覺到周圍人眼神的異樣,肖琰掐了個淨身訣,待到走近眾人之時,雖然袍子損壞的地方依舊,卻又白淨如初。

“不錯。那些孩子就在這處空間的下麵。”

長老看了看手中的螢石,說:“這螢石雖也是開啟這地下暗道的鑰匙,卻每次都是那青台妖親手施法,以我之妖力,尚不能再催動得了。不過,卻也還有一個辦法……”

長老停頓了一息:“我們掘地翁一族法力低微,也隻善於掘地造穴。這處宮殿便是以性命相挾之下,我等建造出來的。除了在逼迫下,造出這座宮殿,我們還被套上了枷鎖,困在這幽庭中,受虐待,受奴役,所以對此處之事,倒也是全然瞭解的。”

長老的聲音逐漸低沉,還微微地顫抖:“我等行事雖非所願,但助紂為虐,乾下這傷天害理,卻是不可抹滅的事情。”

說著,它便跪地不起。

它身體前傾,雙手合十,額頭緊貼著地麵,一次又一次地磕下頭去。

在輕柔的燭光中,橙紅、暖橘的花朵在焰心綻放,仿若涅盤而生的鳳凰,又宛如絢爛奪目的煙花。

額頭與地麵碰撞的回聲在寂靜的夜晚迴盪,長老的身影,在這光亮中,越發顯得孤寂而淒愴。

“我等皆有罪。”

其他的掘地翁也不約而同地跪下,磕頭的“咚咚”聲此起彼伏,響徹整個空間。

足足磕了二十又三個響頭之後,掘地翁的長老直起身,它額頭正中已是血肉模糊,綠色的血液從額頭流下,又順著眼角滴落,彷彿怨望不息,血淚不止。

它悲聲泣道:“身為長老,未能護住我的族人,這滿手的血腥,這滔滔的罪孽,便由我一人來還吧!仙長高義,還請二位,放過這群本性純良的掘地翁。”

還冇來得及眾人反應,隻聽見它仰天長嘯一句:“我以我軀償沉冤,我以我血祭亡魂。”

話音剛落,綠色的霧氣倏地在周圍炸開,長老的身影,隨即消散在一片迷濛中。

血紅色的螢石,“骨碌碌”地滾落在肖琰的腳邊,空中隻漂浮著一顆圓潤的珠子,發著綠幽幽的光。

瘋魔了的少年再次猛烈地搖晃柵欄,金屬的碰撞聲不斷在空氣裡迴盪,他五官有些扭曲,突然哈哈大笑,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嘴裡不斷重複:“昇仙了,昇仙了……”

“長老”、“長老”周圍的掘地翁臉上先是錯愕,隨即反應過來,哀嚎聲一片。

一道童聲響起:“孃親,長老大人,他去哪兒了?”

“長老大人是在贖罪,是在洗清身上的罪孽。”

“什麼是罪孽?贖罪又是什麼?”

“罪孽就是犯下的錯,贖罪就是要擔下自己的過。”

那個孩童的掘地翁臉上恍然大悟一般,又用稚嫩的聲音說道:“那我也有罪。那些凡人的孩子好可憐,他們看上去很難受、很難過,可是我幫不了他們,還要照那些大人說的去做,讓他們更加難受、更加難過。”

身旁的孃親撫摸了下它的頭,將它的手攥緊在自己的手中:“孩子,彆怕。孃親在,我們掘地翁一族都在,我們要向長老大人那樣,知了錯便認錯,懂嗎?”

“嗯,孃親,我懂,我不怕。”

一眾掘地翁中,又一個倏地僵直了身體,欲與長老一般,隻是他的動作,不但自毀肉身,更要魂飛魄散、煙消雲滅,永不入輪迴。

肖琰和蔣宸二人對視一眼,便瞭解了對方的意思。

肖琰控製住方纔那個意欲尋短見的掘地翁,蔣宸則輸送靈力將所有掘地翁都囚困住,以防它們也紛紛效仿,做出傻事。

蔣宸開口:“諸位還需聽得我一言。長老犧牲自己,便是為了保全掘地翁一族,若是各位仍如此輕賤性命,豈不是浪費了他的一番苦心。”

肖琰也說道,語氣中冰冷寒涼:“冤有頭債有主,我們自手刃那草菅人命、濫殺無辜之徒。”

蔣宸口中附和:“諸位何其無辜,之所以不幸,責任並不在自身,而是那作惡的妖邪。將錯誤都歸於諸位之身,豈不是助長了那‘受害者有罪’的歪理謬論。”

蔣宸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個飛舟一般的飛行器,他一個眼神示意肖琰。

肖琰便看懂了他的意思,掌中靈力運轉,那個被困住的掘地翁便從一眾人中漸漸飛出,又緩緩而下,落在了肖琰和蔣宸的跟前。

肖琰將靈力卸去,那掘地翁便如泄了氣一般,跌坐在了地上。

蔣宸蹲下身,將飛舟放在它的手中:“這位壯士,既不怕死,想必也是擔責之人。我將此飛行器的操控法咒教予你,你且帶著大家尋得一僻靜之所,重新生活。”

掘地翁揚起麵,看著蔣宸,又望向肖琰,臉上滿是不可置信:“二位仙長?”

肖琰蹙起的眉微微舒展,微微點了點頭。

蔣宸也淡然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
地上的掘地翁默默拜了一拜,其餘的掘地翁也跟著向蔣宸和肖琰叩首,隨後他們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。

陰霾的日子裡,渴望陽光,重獲了自由,希望它們也如這天上的豔陽,終會破雲而出,高懸青天。

綠珠微微顫動,像是收到了某種召喚,它驀地,宛如離弦的箭,直直衝向螢石,並漸漸冇入了其中。

血色漸淡,轉瞬消逝,螢石中,水流湧動一般,變得清透而碧綠。

肖琰拾起螢石,石頭又自他手中緩緩升空,一道光芒直衝地麵。

落在地上的先是一點光斑,漸漸的,光斑繼續擴大,也愈加耀眼,在腳下形成一個巨大的圓。

肖琰和蔣宸身體一躍,向後而去,剛落至圓圈的邊緣,方纔還閃著光的圈儼然成了一個大洞。

蔣宸順著洞口向底下望去,竟是深不見底。

“肖師弟?一起下去?”

肖琰拿出明火符,火光亮起,他一個縱身,跳了下去。

蔣宸緊隨其後。

約莫小半刻鐘後,兩人落了地。

明火符的光將周圍都照亮,像是在枯竭的井底,牆壁上的青苔已經褪去,呈現出古老的鐵灰色,地上滿是乾燥的黃土和碎石。

一片寂靜中,隻有偶爾傳來微弱的風聲,風吹動著塵土和枯葉,發出輕淺的“沙沙”聲,更襯得周圍一片蕭條和死寂。

剛剛上麵的空氣中,隻聞得微弱的血腥氣息,此處卻是濃重的味道縈繞在鼻邊,令人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
肖琰和蔣宸兩人順著通道走去,不過幾米,越加的寬敞,眼前出現了一個偌大的池子。

肖琰下意識地呼吸一滯,腳步有些虛浮。

蔣宸一下子將他扶住,問:“肖師弟,你可還好?”

村中稚童未救,父母之仇未報,師姐之恥未雪,自己如何能被這潭血池絆住腳步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下心底的恐懼和不安,答道:“無事。”

“好。”看肖琰恢複了些許,蔣宸鬆開扶住他的手:“我們進去吧。”

血池上漂浮著幾個小童,他們頭部後仰,麵露在水上。雙目緊閉的同時,呼吸卻是均勻,看上去也冇有一絲痛苦和掙紮。

兩人走近到血池邊上,血液濃稠,池子深不見底,蔣宸想用靈力檢視池子下麵的情況,被肖琰一下子按住了手臂。

“池下也有人。”

“不將他們救出嗎?”

肖琰搖了搖頭:“池下的人體內已被打入妖骨,此時正是妖骨與身體的磨合之際,若是被我們隨意打斷或是驚擾到,反而會如走火入魔一般,血液逆流,經脈錯亂,嚴重的更會爆體而亡。”

蔣宸撤回手,他看向四周,問道:“這些是?”

血池四周是許多個巨大且狹長,如水囊的東西。

它們被固定在屋頂,從高處懸掛而下,裡麵滿滿噹噹的鮮紅的液體,看上去沉甸甸的。

水囊表麵還用墨色的字做了標記,有的上麵畫著一個圈,有的則是一個歪歪斜斜的叉。

“這裡麵的便是妖骨已與身體相融之人,在此血囊中溫養培補,更能主持氣化開合,維持體內妖力平衡。”

肖琰漆黑的眸中痛苦和悲楚漸漸翻湧,眼底更是凝結了戾氣。

他語氣中滿是冰寒之意:“蠶蛹能破繭成蝶,而人,自這血囊裡出來,便是個不人不妖的怪物了。”

蔣宸指著血囊上的標記,說:“這是何意?”

肖琰冇有迴應,他從儲物袋隨意掏出一件長袍,他一劍將麵前的血囊刺破,汩汩血液如瀑布傾瀉而下,飛濺山間。

隨後一個未著寸縷的男童從囊中掉落了出來。

扔出手中的袍子蓋在他身上,口中念訣,為其清理了乾淨。

肖琰掌中生出靈力,將他托舉起來,輕輕置於地上。

地上的孩子倏然身體彎曲、抖動了起來,似是感到窒息,他兩眼凸出,臉部逐漸發紫,嘴巴張的大大的,卻又不會呼吸的樣子。

蔣宸忍不住擔憂道:“肖師弟,這?”

肖琰低聲迴應:“無事。”

肖琰掌中的靈力還在不斷往孩子的體內輸送,漸漸地,他身體平緩穩下來,臉上的異色也消失不見,呈現出健康的淡粉色。

像是睡著了,他均勻地呼吸,嘴角還劃過一抹笑意,不知是做了何種美夢。

夢中的他,不知是輕盈地走在鄉間小路,還是在遙望那天邊的明月,不知是與家人開心團圓飯,還是在樹下遐想果子成熟後的甜。

“用靈力先將其體內的妖氣壓製下來即可。”

肖琰說著又來到一處囊前,手起劍落,一樣的動作下,孩童又一副安然的模樣。

蔣宸正欲動手,肖琰攔住著他:“等等。”

“肖師弟,何事?”

“這個表示男童。”肖琰指著囊上的黑色圓圈說。

隨後,他又伸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個血囊:“那個裡麵的是女童。”

囊中的人皆一絲不掛,肖琰和蔣宸又都是男子,若是男童,還能夠相救;女童的話,確實多有不便。

“這山中的結界大陣已破,所要救的人數頗多,且有些狀況不是你我能處理的。”肖琰繼續說道。

“好,我來聯絡鐵狗他們,再讓門中的一眾醫修過來。”

話音剛落,肖琰隻聽見結音鈴中傳來賀清婉的聲音:“師弟,我們剛剛察覺到結界破開,便都進入山中了。師妹的結音鈴並無迴應,你們可好?現在何處?”

肖琰指尖一絲靈力傳入鈴中,說道:“我們無礙,大師姐到此地,便可尋到我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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