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張有顆半青橙 作品

第35章 你便去做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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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邈和燕來兩個人一起做活,籃子裡的豆子很快便剝完了。

一顆顆豆子在陽光下,看上去更加的菁翠晶瑩,彷彿是匠心雕琢後的翡翠珠子。

這邊肖琰看似已完成了手中的活計,林邈和燕來走到近處,燕來不解地問道:“肖哥哥,你在乾什麼?”

肖琰攤開手掌,手中儼然出現了一個精緻的小鷹。小鷹的翅膀上,一層層疊加,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見。

它微微展開雙翅,好像隨時準備翱翔天際。鷹眼堅定而銳利,似乎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和對生活的嚮往。

燕來眸子明亮,閃耀著欣喜的光芒:“哇,好漂亮的小鷹。”

肖琰將手遞到她麵前,燕來瞪大了眼睛,問:“給我?”

肖琰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
燕來接過小鷹,端放在手掌之中:“謝謝肖哥哥,我一定會好好儲存的。”

說完,她往自己的房中走去,她腳步雀躍,猶如一隻靈活跳躍的小兔。

肖琰又從袖中拿出了一株木雕的嫩竹,竹身纖細,竹葉輕薄,經過精細的雕刻技巧,平淡無奇的木頭竟將竹子的神韻淋漓儘致地展現了出來。

竹子遞到林邈的跟前,她意外中卻極為驚喜:“我也有?”她用手輕輕拂過竹身,笑容從嘴角溢位:“多謝師弟。”

蔣宸朝著肖琰伸出了手,說:“所以,二弟,我的呢?”

肖琰彆過臉去,淡淡地回了句:“你,冇有。”

不一會兒,燕來雙手托著一隻不大不小的木箱走了出來。

箱子上冇有雕刻任何的圖案,可以看見木頭本身的紋理。

四個角都用薄薄一層銅片封了邊,既結實耐磨,看上去也更加的別緻。

鎖頭設計成一隻蝴蝶的樣式,還能看出翅膀上雕刻的精細的花紋,彷彿下一秒便要搖曳風中,翩然起舞。

木箱看上去沉甸甸的,燕來拿起來有些吃力。

她把箱子小心地放在凳子上,說:“林姐姐,肖哥哥,請你們看我珍藏的寶貝。”

見這邊幾個人都圍在一起,蔣宸喂好了雞,也走了過來:“你們在乾什麼呢?”

燕來心情極好,笑意在臉上慢湓開來,呼了一聲“蔣哥哥。”

她打開木箱,箱子裡放了不少東西,卻擺放地井然有序。

燕來拿起一個撥浪鼓,在手中輕輕搖了搖,小鼓發生一陣清響,她說:“這個是我剛出生的時候,爹爹做的。”

看見一件袖口和領口都縫著絨羽的小襖,她拿出來,放在身前比劃了比劃:“這個是三歲時,母親為我親手縫製的棉襖。”

“林姐姐,你看這個。”燕來將一個巴掌大的小冊子遞給林邈,翻開其中,每頁中都夾著或是一片葉子或是一朵小花,葉子已經乾枯,小花也不再芬芳。

但林邈卻彷彿看見,一個平常晴和的春日,女童將它們采摘時,眸中那柔情欣喜的目光。

“你們看,還有這些。”燕來手中捧著大大小小,約莫十個小石頭。

有的彎如弦月;有的潤白似玉;有的青煙碧綠,宛如丹青潑墨的山水;有的石縫中裹著泥沙,好像龍騰九霄,氣勢磅礴。

燕來精心挑選了幾個,逐一送到林邈、肖琰和蔣宸的手中。她笑道:“這些送給哥哥姐姐,希望你們不要嫌棄。”

多餘的石頭放回箱子,燕來手裡又多了一個小布包裹的東西,她掀開布,裡麵赫然出現了剛剛肖琰雕琢的小鷹。

她笑著說:“肖哥哥,你看,你送我的,我也會好好儲存的。”

山村不大,總共二十來戶人家,所以一有什麼風吹草動,便家家戶戶都能知曉。

村子偏僻,很少有外來人,聽說最近村裡來了三姐弟,且都住在燕家,這大清早的,便人來人往,不過一會兒,院子裡擠滿了村民。

阿婆也從屋子裡出來,招呼了起來。

一個大嬸細細打量了林邈,眼神又在肖琰和蔣宸之間來回地遊離:“燕家婆婆,看這三姐弟穿著富貴,又細皮嫩肉的,想必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吧?”

另一個嬸子也搭上話:“嗯,姐姐樣貌不錯,弟弟也都很俊俏。”

“他們可都有婚配啊?”

“我瞧著,這女娃倒是跟我家安福極配。”

“安福他娘,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,人家可瞧得上。”

“怎生瞧不上,我家安福長得不錯,又很會疼人。”

“那你也是妄想。人家姑娘、公子怎會一直待在村裡,找到爹爹便是要走的。”

剛剛見肖琰做出了精美的木雕,燕來便也嚷嚷著要學。

兩人拿著板凳,在屋簷下坐下,細細雕琢著手中的木頭。

金色的光暈輕淺溫柔,是一道纖絕的阡陌,勾勒出肖琰精緻的側顏。

他眉宇間的恬淡嫻靜,愈加顯得人清冷而又孤傲。

人群之中有一個年輕女子,她麵色紅潤,眉宇間也是亮澤光潔,看上去氣色極好。

她輕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,說:“世上怎會有如此好看的男子!若是我的孩兒也能生得如此樣貌,我這個做孃的,便也知足了!”

“雲深嫂子,你這肚子裡是男是女,還未可知呢!”

“我家雲深可說了,我懷的,是個男娃娃。”

一陣歡聲笑語中,另一個聲音說道:“我倒是瞧著那個不錯。”

她目光看向蔣宸,不禁紅了臉頰:“那句話怎麼說來著,‘陌上人如玉’,那位公子看上去很是溫潤,不似那般冷冷漠漠。”

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話語,還是無意中的動作,蔣宸慵懶地靠在樹上,撇過頭,朝著人群的方向看了過去,低眉一笑,鳳眸中溢位點點笑意,彷彿春風拂過嫩枝,又好似煙雨點濕了花蕊,女子的兩腮肉眼可見更加得緋紅了起來。

阿婆將林邈所說的家中的情況、父親不幸失了蹤跡和三姐弟遭遇劫匪的事說了大概,在場的姑婆嬸孃無不聽者傷心聞者落淚。

既為其父母之間的情深似海而心羨,又為三人外出尋父的孝心而感動。

俗話說“利益麵前,最識人心”。眾人在聽說林邈一行也要拜見神女之時,便大多變了臉色。

這其中的原因無非是人多了,競選聖子聖女的難度便大了,況且這姐弟三人又極有顏色,自己兒女想要嶄露頭角更是難上加難。多數人紛紛謊稱有事,陸陸續續地從燕來家離開。

“燕來她阿婆,我都忘了鍋上還燉著湯,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對了,我家的衣服還在盆裡,我得回去晾曬一下。”

“家裡的雞鴨今日還未來得及喂。”

“我家裡那老頭子出門前,便知會我要早點回去。”

剛剛還絡繹不絕,院中此刻隻剩了四、五個村民,林邈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,這幾戶人家皆有孩子被神女娘娘選了去。

隻聽見,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老婦開口道:“燕來她阿婆,燕來現在還不願去神女娘娘座下當聖女?”

阿婆歎了口氣:“嗯,這孩子怎麼都勸不住。”

一個老伯開口道:“小小年紀,可不能由著她任性胡鬨。”

“我們家春夏和秋末也是可憐,跟燕來一樣,小小年紀便失了爹孃。好在祖上庇佑,福澤不淺,春夏上上個月被選去當了聖女。秋末,過了年也就十六了。”

老婦頓了頓,又接著說:“我們原本還打算將她嫁給村頭的劉匠頭,冇成想,上個月也被神女娘娘相中了。”

“嫁給村頭的劉匠頭?”另一個女子穿著一件青灰色布裙,她臉上很是詫異,問道:“這劉匠頭可一直都冇有孩子,去年更是死了娘子,今年都三十有六了吧?”

“這也是冇辦法,秋末這丫頭是個啞女,有一般年紀兒郎的人家又都嫌棄,隻有劉匠頭他願意迎娶。”

阿婆笑了笑:“好在秋末這丫頭也是有福的,如今跟了神女娘娘,以後若是成了仙,或許能治好這啞疾。”

老婦臉上止不住的笑意:“是了是了,我們陳家也就指望著這兩個丫頭了。”

她又婉言道:“燕來也是個機靈的孩子,就是脾氣倔得很。”

燕來是個小孩子,聽見彆人總這麼談論自己,心裡一陣不快,她正想要上前理論,被林邈一下子拉住了。

林邈看著她,搖了搖頭:“燕來,彆人說什麼,你管得了這次,卻不一定製止得了下次。既然心中有了路,縱然前路漫漫,荊棘密佈,也要無畏無懼,一往無前。待過柳暗花明,回首相望之時,那曾經的曠日彌久也隻彷彿彈指一揮間。你會對往日輕不言棄的自己不儘感激,便是因為她,纔有今日的你通達坦蕩,亦能無怨無悔。”

說完,林邈淡然一笑,那清麗的笑容裡,蕩起繁花綻放的豔冶之色,生出融化霜雪的明媚暖陽。

隻聽見那邊的談話還在繼續。

穿青灰色布裙的女子繼續說道:“對了,前幾日神獸大人還來我家了。你們也知道的,我家潮生比較沉悶,不似燕來那般開朗活潑,我們生怕他不得神女娘孃的歡喜。”

她臉上揚起笑意:“冇想到,這孩子現在竟健談了不少。不但跟我們講了許多修煉之事,還說神女娘娘誇他頗有天資,將來是能擔大任之才。”

一聽這話,老婦急忙盈著笑,手舞足蹈起來:“對了,神獸大人也給我家帶了訊息。它就那麼一使神力,眼前便出現了神女娘孃的神殿。”

她雙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劃,接著說道:“那神殿可是又高大又華麗,我就看見,我們家春夏還有秋末,她們都坐在殿中認真地打坐。身上還泛起了金光,那場景,可不就跟神女娘娘降臨的時候一模一樣。”

一個一直未說話的婦人,臉上突然抑製不住的興奮,說:“我家阿枝說,他爹本良善,此次被妖獸所害是前世之因,今世之果。神女娘娘憐憫蒼生,慈悲為懷,阿枝得娘娘點化,若是他能夠勤奮修習,早登仙途,便能幫他爹消除前世的業障,助他重返人間。”

在場的眾人皆是一驚,隨後便都漸漸紅了眼眶。

老婦一把抓住旁邊婦人的胳膊,聲音不由地顫抖:“重返人間?你說的,可是真的?”

淚水從眼眶中流出,輕輕滑落在折皺的臉上,阿婆啞聲道:“你是說,若是孩子們能得道昇仙,死去的親人就能回來?”

老伯不停捶打著自己的胸口,像失了魂,嘴裡反反覆覆地唸叨:“我的兒啊,我的兒啊……”

年輕的女子先是笑了,她笑容彷彿春花明豔,而後,她笑著笑著就哭了,像一個無措的孩子,哭得淒涼慘絕。

她突然跪在地上,朝著山中的方向,不斷地虔誠地叩拜:“多謝神女娘娘,多謝神女娘娘……”

在座的其他人也紛紛效仿,隻有阿婆淒慟不已,卻隻是愣愣地坐著,冇有半點動作。

聽到這裡,燕來的胸膛劇烈地起伏,她緩緩抬起頭,牙齒緊咬住嘴唇,眼圈也泛起了紅色,輕輕喚了一聲“林姐姐,爹孃他們”。

村民口中的神獸,還有神女圖中的那隻貓形的小獸,先前林邈便覺得熟悉,此刻心中更是瞭然,這是遣夢獸。

遣夢獸不是凶獸,卻有個特殊的能力,思及常遣懷,通通入夢來,便是能幻化出世人心中所想。

因為孩兒沉靜寡言,所以他的母親看到的是孩子侃侃而談的情景。

老婦一心指望孩子昇仙能夠光耀門楣,便能看到他們如神女一般仙光普照。

而另一個則是過度思念逝去的親人,遙想家人起死回生,能夠一家重逢團圓。

這些妖不僅殘害人的性命,還將他們玩弄於鼓掌,人世間冇有什麼比給予希望又予以失望更加殘忍的事了,可憐的人們還翹首以盼,等待著家人歸來,疏不知最終等到的也就隻有絕望和空歡喜一場。

肖琰衣袖下的雙手握拳,眉頭緊鎖,眼中凜若冰霜,周邊的空氣幾乎也都要凝結起來。

蔣宸冇有說話,他的手臂微微顫抖,一掌打在牆上,牆壁深深地凹陷進去,儼然出現了一隻掌印。

他難得的暴躁不已:“可惡,竟敢……”剩下的話吞進了肚子,他牙關緊咬,咯咯作響。

林邈蹲下身,看著燕來,慢慢說道:“燕來,覆水難收,破鏡難圓,人死而不能複生。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。”

林邈按上她的肩膀:“爹孃離開,他們隻是超脫了人形,化成了風,化成了雨。你心之所往,便是他們之所在。他們會是晨曦中葉尖上的瑩瑩水珠,是為你遮風避雨的樹,是山間脆聲啼鳴的布穀,也是牆上靜靜懸掛的弓弩。他們不以你爹孃的樣貌現世,卻一直在你身邊,無時不在,無處不在。”

燕來似懂非懂:“可是,林姐姐,你們……”

她的話冇有全說出口,林邈卻知曉了她的意思,說:“燕來,給哥哥姐姐一些時日,我們會將所有的事都攤到你的麵前,到時候,你便去做你,做那個踏遍山河的燕來,做那個看儘人間的燕來。”

“好。”燕來擦了擦淚水,點了點頭,她慢走到阿婆的跟前,將她攬在懷中,小小的手輕撫上阿婆的背脊,她輕聲說道:“阿婆,你還有我。小來,會一直陪著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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