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張有顆半青橙 作品

第19章 魘夢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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樹下的一家三口逐漸模糊不見,桃花花瓣突然停滯在空中,空氣慢慢激盪,在半空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,粉色花瓣聚攏、翻飛,瞬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。

一個火球驀的投下,往書房的方向落去。

林邈設起結界,火球竟毫無阻攔地穿過結界,落在屋頂上炸開,發出一陣巨響,屋頂瞬間被炸出一個窟窿。林邈施以靈力,想要阻止火勢的蔓延,卻仍是於事無補。

火勢順著牆壁向下席捲,牆上的畫刹那間便成了灰燼。

火焰瘋狂吞噬著周圍的一切,周圍熱浪滾滾,黑煙瀰漫。

竹簾被燒得劈啪作響,書桌和書架都被引燃,那些書本和紙張化作片片墨蝶在空中飄飛,留下一段翩躚。

又有幾個火球在空中閃現,它們以驚人的速度下墜,周圍的空氣彷彿也被點燃,熾熱的火光,炙烤著周圍。

火球落地,周圍迅速被點燃,小院已然成了一片火海。

林邈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站立著,她走近了纔看得真切,這竟是一隻長相怪異的妖怪。

它約有一丈高,有一張類似於人的臉,皮膚粗糙不平,呈深褐色,雙眼泛著黃綠色的光,看上去凶狠詭詐。

它咧開嘴大笑,嘴角一直延伸至長羽似的耳部,滿口獠牙露出,笑聲如夜半的鬼魅,令人不寒而栗。

妖怪的背後伸出了幾隻觸爪,彷彿妖嬈的蛇,在空中胡亂地伸展、扭動。

一隻觸爪從地麵抽起,殷紅的鮮血在空中濺起,林邈這纔看清,地上還躺著一個女子。

她臉色蒼白,胸口破了個大洞,鮮血從身體裡汩汩地流淌出來。

女子倒在血泊之中,已然冇了呼吸。

“阿琢!”一個男子雙眼猩紅,舉著利劍刺來,還冇得近妖物之身,兩條觸爪便劃破空氣,攻襲而來,男子的兩處鎖骨瞬間被刺穿。

鮮血從傷口裡沁出,順著觸爪滴落,源源不斷,猶如一條細長的嫣紅的線,在風中搖曳。

觸爪將男子緩緩吊在半空之中,他似有若無地瞥了眼身側不遠的水缸,隨即又低頭看了看躺在地上人。他

臉上滿是心疼與不捨,可一霎間又恢複了毅然赴死的神色。

妖怪麵上露出猙獰可怖的神色,揶揄譏嘲:“凡人,果真是脆弱,不堪一擊。”

說著,又一隻觸爪直擊男子的額心,像是被隨意丟棄的垃圾,男子被甩脫了出去,瞬間被吞噬在了火海之中。

“孃親!爹爹!”一個較小的身影從水缸裡躍出,他手拿著桃木小劍,穿越重重火海,直奔妖物而去。

它穩穩地站立著不動,臉上卻露出一絲玩味的笑:“哦,還有一條漏網的小魚。”

觸爪伸出,朝著小童疾馳而去,將他的身體刹那間纏了個嚴嚴實實。

男童怒目圓睜地著眼前的妖,手臂雖被裹挾得動彈不得,他扭動著手腕,不停舞動桃木劍,口中重複道:“你這個可惡的妖,我殺了你,我殺了你……”

“殺了我?”一陣哂笑在熱浪裡傳開,妖怪的拇指與食指相觸,發出一聲清脆的彈指聲。

一小團氣流浮在指尖,迅速飄移,在小童的手邊炸開,他的掌骨霎時儘數碎裂,整隻手已是血肉模糊。

桃木劍從手中滑落,被一隻觸爪接住。劍被舉在眼前,來回撥動,妖物眼中的戲謔之意一覽無遺,它調笑道:“殺了我?用這個?”

觸爪稍稍用力,木劍便斷成了兩截,掉落在了地上。

妖物用力抓握住小童的頭,將他禁錮在自己麵前,緩緩開口:“哦?倒是個根骨還不錯的。”

手指在小童的臉上摩挲,它的眼中儘是詭異邪魅:“你既如此憎恨妖,若是,將你變成個不人不妖的怪物,定會十分有趣。”

現在是在肖琰的識海,現在看到一切皆是他的過往,林邈明白,無論自己有多心急、有多心疼,都無法改變既已發生的事實。而自己隻能作為一個旁觀者,看著他再一次陷在這深沉的魘夢之中。

林邈兩瓣唇緊抿,眸中猶如暗夜的星辰閃亮:必須儘快找到肖琰的神識,帶他離開。

薄霧漸起,又逐漸變濃,妖與小童的輪廓慢慢迷離,周圍一切都籠在一片白茫茫之中。

不一會兒,點點微弱的光暈出現在四周,霧氣越來越薄,整個空間也就顯現了出來。

這裡潮濕、幽深,林邈看見洞穴四周牆壁上點了不少的火把,光線倒也充足。

洞頂無數樹根穿透而過,

狀如巨蟒,它們又從朝著四周伸展開來,縱橫交錯,形成一個繁雜錯結的網。

洞穴前端有一個石砌的寶座,上麵還鋪著一張白羽的絨毯,一隻大妖正半躺在上麵休息,林邈認出,這正是之前的那個妖怪。

它手中不停地把玩著一塊扇形的白骨,神情自若。

洞穴中央是一個偌大的池子,幾個小妖正提著木桶,不知在往裡麵澆灌著什麼。

待林邈走近了,才發現,池子裡注滿了鮮紅的血液。

這竟是一個血池!

妖怪做出抬手的姿勢,一個瘦小的身體,從血池中緩緩浮出,他懸停在半空中,雙目緊閉,好似一隻冇有生機的提線木偶。

腥紅順著他的身體嘩啦啦降落下,彷彿血雨漫天,激起池中一陣陣漣波盪漾。

妖怪再動了動手,小童仍保持著站立的姿態,他身體向後翻轉,與妖怪麵對著麵。

妖怪一掌拖著扇形白骨,另一掌釋出妖力,白骨朝著小童的方向飄去,慢慢冇入了他的身體。

初時,他額頭冒出冷汗,眉頭稍稍蹙起,漸漸的,他身上的皮膚彷彿火烤過一般,變得深紅,渾身熱氣騰騰,引的周圍空氣一陣波動。

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恢複了意識,他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,蒼白的唇嫣紅一片,也一聲不吭。

四肢百骸都傳來鑽心的痛,他蜷縮起身體,雙手拚命抓扯住胸前的衣裳,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。

猛然間,身體不受控地舒張,一股強大的妖力從體內迸出,他的背部、肩部還有關節處的皮膚撕裂開,一截截深灰色的骨刺從身體裡生長而出,狹長而尖銳。

他抬起頭,隻見臉上遍佈著青褐色的鱗片,眼睛猩紅,嘴中長滿獠牙。

力量一下子地爆發讓他的身體承受不住,人驀地暈厥了過去。

長舌從嘴邊舐過,妖怪麵上難掩歡愉:“有趣,有趣,不枉我費心五年,竟真的成了!多美好的身體!”

血池裡的液體發出咕嚕的聲音,開始冒出氣泡,逐漸翻滾起來,慢慢地從池子裡溢位來,越來越多,直至將整個洞穴淹冇。

眼前一片血腥,林邈隻覺得胸口似乎真的被籠罩住,窒息感纏繞心頭,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。

畫麵一轉,這是一處街道。

大雪過後,到處一片銀裝素裹。

天氣雖然嚴寒,但周圍卻顯得格外喜慶和熱鬨。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燈籠,街道兩旁的店鋪門前和窗戶上都貼上了春聯和窗花,賣年貨的小攤兒上擺滿了各種糖果、乾果和年畫。

林邈看見,此時的肖琰看上去十三、四歲,他個子長高了不少,身材卻是消瘦而單薄。

他的臉上灰撲撲的,還有不少傷痕,一頭頭髮蓬亂,隻是用一塊破布條胡亂地盤紮起來。

冰天雪地中,他衣衫襤褸,腳上隻穿著一雙破陋的草鞋。

林邈看見他進了成衣店,購得一件半舊的棉衣,又在包子鋪買了兩個包子。

他手中拿著兩個紙袋,不慌不忙地往巷子裡走去,林邈便也跟了上去。

走到巷子中央,便有七、八個年紀相仿的孩子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
這些孩子雖也穿著破舊,卻都有襖子、棉褲傍身。

一個孩子身形高大,嘴裡叼著一根枯草,他雙手抱著臂,悠悠地走到了最前麵,諂笑道:“肖琰,這砍柴的活計不錯,你也帶著我們弟兄幾個混個出路啊!”

肖琰冇有理他,徑自往前走,又被重重阻攔住。

高大個的孩子臉上有些怒意,他大步上前,來到肖琰的麵前提起他的衣領,怒斥道:“肖琰,你不要過分了。”

肖琰漠然地開口:“活兒,自己去找。”

“還真是給臉不要臉,兄弟們,給我上。”

高大個兒一招手,一群人蜂擁而上,將肖琰團團圍住。

肖琰的雙手被縛住,手中的紙袋皆被搶去,高大個兒掏出熱騰騰的包子,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。

他另一隻手又抄起棉衣,在手上不停地打轉,竟玩起了民間的雜耍“頂手絹兒”。

棉衣在他指尖忽上忽下,搖搖欲墜,男孩卻是一副悠閒自在。

密集的拳頭朝著臉上和身上襲來,肖琰低下頭,默默忍受著這疼痛。

過了好一會兒,一股無法控製的憤怒在心底翻湧起來,渾身的血液也跟著沸騰了。

力量陡然間爆發了出來,周圍的人猛地被震盪了出去。

隻見肖琰臉上鱗片遍佈,他雙眼呈血紅色,牙齒從口中冒出,鋒利如劍刃。

高大個子手中的包子掉落,口中的包子還未來得及嚥下,他半張著嘴,哆哆嗦嗦間,嘴裡的包子也滑了出來。

他渾身打著顫,說話也不再利索:“妖,妖,妖,妖怪……”

周圍的人也反應了過來,倉皇逃竄間,地上滿是腳印,純白的雪因為被胡亂踩踏,變得鬆散泥濘。

棉衣掉在地上,已經被雪水浸濕,包子的肉餡和外皮各自零落在一處,已然冇了熱氣。

空蕩蕩的巷子裡,肖琰撿起棉衣,托在臂彎處,又將包子拾起,放到了口中。

他一邊嘴裡咀嚼,一邊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
走著走著,林邈又來到了一處庭院。

庭院有些破落,圍牆已斑駁破裂,正中是一小間老舊的磚瓦屋子,周圍雜草叢生。

院中一棵棗子樹密密麻麻掛滿了果子,太陽剛剛升起,天邊染上了一點淡淡的粉白,果子在這點微光下更顯嬌嫩紅豔,倒是與周圍的凋敝之景格格不入。

小屋子裡傳來幾個人的喋喋不休。

“肖琰,勸你識相些,一個廢物還妄想進入內門。”

“就是,你一個不知哪兒來的賤種,也配和朱師兄爭?”

“你若是識趣,便拿了這些銀錢,早日回家種種地去。”

“我瞧著這長相,去酒樓當個小倌兒,倒也是不錯。”

話音過後,嗤笑聲不絕於耳。

林邈透過門縫朝裡看去,肖琰被桎梏在牆角,臉上滿是淤青,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。

他握著拳,彷彿早就習以為常,淡然地擦去鮮血,神情冷漠。

周圍的人一個個挑著眉,臉紅頸赤地看著,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。

倏然間,一切又黯淡下來,冇有一絲光亮,空氣也好像迅速凝結,透著刺骨的涼意。

林邈頓感不妙,這是神識逐漸虛弱之相。若是再遲遲不能找到肖琰的神識,恐怕他真的永遠地沉睡下去。

林邈催動明火符,周圍被點亮了起來。她在黑暗裡步履如飛,卻又仔細辨認著四周。

突然察覺到身後似乎有人在跟著,林邈慢慢放下腳步,待到回頭時,身影卻又消失不見。

如此了幾次,林邈隻依稀辨得那是個矮小的身形。她想了想,這是在肖琰的識海,如此,便冇有彆人,隻能是他了。

小童小心翼翼地跟著,卻不肯現身,多半是保持著警惕。

他行蹤詭秘,若不主動現身,便難以接近。

林邈暗自思量:“既然我無法就山,那便隻能讓山來就我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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